2026年8月初，徐州室外35℃。荣盛城五期的业主群里，没人讨论空调开几度。

　　有人晒了张电费单——7月份，47块3。

　　从6月1日起，这个小区96户居民正式告别“空调续命”的日子。凉意并非来自氟利昂或压缩机，而来自地下100多米——卧牛山煤矿废弃十几年后，采空区被地下水填满，形成一个天然的巨大冷库，常年恒温19℃。

　　这是全国首个废弃矿井水集中供冷项目，运营方是徐矿集团旗下的徐矿热力公司。没有外机轰鸣，没有热风外排，用电量只有传统空调的一半。听起来像黑科技，拆开看，逻辑却简单得让人拍大腿。

一、把地暖管“倒过来用”，一套管子管全年

　　卧牛山煤矿早在上世纪90年代就已停止开采。采空区被地下水缓慢注满，成了埋在城市地下的天然“水缸”。徐州的地层像一床厚棉被，百米以下的积水常年稳定在19℃左右，水质虽不宜饮用，但作为冷源绰绰有余，而且源源不断，补给稳定。

　　技术原理并不复杂：将地下水抽取上来，通过换热器为入户循环水降温，换热后的矿井水再原路回灌至地下含水层，全程不消耗水量、不产生排放。

　　真正的精妙之处，在末端。

　　徐州是江苏唯一拥有大规模集中供暖的城市，荣盛城五期户户铺了地暖盘管。冬天管里走40℃的热水，夏天换个方向，走20℃的冷水——热交换的物理逻辑，一模一样。所谓全国首创，本质上是把现成的地暖管网反向利用，当成了空调内机。

　　一套管子，冬天送暖，夏天送凉，设备利用率从一年4个月拉长到8个月。这套方案2024年启动研发，由深地科学与工程云龙湖实验室、徐矿集团、中国矿业大学、东南大学四方联合攻关，原计划2027年投用，结果提前一个供冷季就通上了冷风。

二、居民省钱，城市减碳，这笔账经得起算

　　先看居民账单。

　　供冷周期从6月1日到9月30日，前两个月免费体验，后两个月正式收费——整个供冷季按面积计价，每平方米4元。一套100平方米的房子，整个夏天花费400元。

　　居民王阿姨算过一笔账：往年老两口开空调，一个月电费就要400多元，现在四个月总共交410元，“没噪声，也不吹得关节疼。”

　　这个价格如果大面积推开，足以让传统空调厂商重新审视自己的护城河。

　　传统空调的核心竞争力在于能效比——花一度电搬走三度热。但矿井水供冷的成本结构完全不同：水资源免费，主要开支是设备折旧和运行电费，且均为固定成本——服务用户越多，边际成本越低。即便未来价格翻倍，每夏天8元/平方米的制冷费，对普通家庭仍有足够吸引力。

　　更何况试点仅覆盖96户，所用的不过是卧牛山煤矿的一小部分水量。徐矿热力公司科研项目负责人张涛在采访中透露，计划让井下“冷资源”惠及更多市民，意味着成本还有进一步摊薄的空间。

　　能耗账同样直观。官方测算显示，与传统空调相比，这套系统综合能耗降低约50%。按现有试点规模计算，每年可减少二氧化碳排放约50吨。还有一笔隐性账不容忽视——传统空调夏天向室外排热，加剧城市热岛效应，而矿井水供冷将热量导入地下水体，不向大气排放废热，对微气候几乎零影响。

三、南方供暖吵了二十年，徐州走出第三条路

　　“南方要不要集中供暖”争论了二十年，始终卡在一个死结上：南方冬季湿冷确实难熬，但让政府像北方那样重新敷设一套供热管网，财政难以承受，碳排放指标也不允许。

　　徐州给出的不是妥协方案，而是一条全新的路径——不新建管网，复用供暖设施，实现全年候运转。

　　地暖盘管从“冬天专用”变成了“四季常用”，运营方的固定投资早已通过供暖费收回，夏天多供一份冷，就多一份增量收益。居民端不必为这套系统额外支付安装费——地暖成本在装修时已经沉没。

　　按这个逻辑推演下去，这套模式最值钱的不是某项技术专利，而是两样存量资产：城市地下已经铺好的热力管网，和废弃矿井里恒温的地下水。两者结合，原本沉睡的资源被重新激活。

四、三个真实问题，给热潮泼点冷水

　　当然，这套系统并非没有门槛，至少有三道坎需要正视。

　　湿度是第一道硬骨头。徐州是典型火炉城市，三伏天相对湿度常超80%。冷水一入地暖管，地面温度下降，空气中的水汽立即结露，地板湿滑，安全隐患不小。

　　技术团队花了两个月时间集中攻关，在深地科学与工程云龙湖实验室张小松教授支持下，先后迭代了五次除湿方案，最终研发出新型水冷除湿机，将室内湿度稳定在50%左右——人体最舒适的区间。但代价是家中需额外安装一台除湿设备，增加一笔电费开销。黄梅季节的实际表现，还需更长时间检验。

　　第二道坎在房屋本身。这套系统对建筑保温性能和地暖盘管的铺设密度都有明确要求。房龄十年以上的老旧小区，冬季供暖效果尚且打折扣，夏季指望它稳定制冷更不现实。即便未来推广，大概率也会优先选择新建楼盘或经过节能改造的小区。

　　第三道是用户心理账。习惯了空调“想开就开、想关就关”的年轻一代，能否适应“小区统一供冷”的模式?虽然末端可以调温，但响应速度和灵活性毕竟无法与遥控器相比。对一部分人而言，这并非技术问题，而是生活方式的选择。

　　这三道坎，决定着这套模式从“能用”到“好用”之间的距离。

五、一座废弃煤矿的身价，正在被重新评估

　　卧牛山煤矿产了一辈子煤。关停之后，几乎所有目光都把它视为负资产——要治水、防塌陷、年年投入生态修复。

　　十几年过去，那坑19℃的积水，反而成了最有价值的资源。

　　徐州作为老工业基地和资源枯竭型城市，转型之路走了多年。搞过光伏，建过数据中心，成绩有，但总觉得差了点“因地制宜”的劲道。反倒是这种“就地取材、废物利用”的路子，透着徐州人骨子里的务实——不追逐高大上的概念，先看看手里有什么牌可打。

　　目前，徐矿集团“利用废弃矿井的规模化跨季节储能关键技术研发”已申报2026年度江苏省前沿技术研发计划。由徐矿热力公司牵头主编的《民用建筑户式地板辐射供冷供暖技术规程》团体标准也已进入征求意见阶段。整套模式正从“个案试点”走向“标准制定”。

　　如果这套模式跑通了，徐州境内十几个关闭矿井，就不再是包袱，而是分布在地下的“冷热电池”。周边枣庄、淮南、淮北等同样面临矿井关停的城市，恐怕已经在密切关注了。

　　徐州这个试点的最大价值，不在于某项技术有多新——热泵和辐射制冷都不是什么新鲜事物。真正值得琢磨的，是它提供了一种全新的算账方式：

　　家里的冷暖，不一定靠电硬扛，也可以靠“借”——借地下的凉，借已有的管子，借废弃的资源。

　　当别的城市还在为空调负荷屡创新高而焦虑时，徐州96户人家已经过完了一个电费仅47元的7月。所谓资源枯竭，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重新流淌。

　　至于这套模式能否大面积推开?答案不在实验室里，在未来几个夏天的电费账单、除湿机的噪音投诉，以及隔壁城市究竟能不能学得会里。

　　等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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