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砖黛瓦的老街巷里飘出咖啡香气,红砖立柱的老厂房中回荡着创意集市的人声。2026年4月,《徐州市城市更新专项规划(2026—2030年)》正式获批,徐州成为江苏首个完成城市更新专项规划批复的地级市。
“全省第一”的头衔固然引人注目,但这份规划的真正价值远不止于时间上的“率先”。它的深层意义在于:在一个兼具老工业基地与资源型城市双重身份的地方,当“增量扩张”的时代红利逐渐消退,徐州试图用一套系统化的方法论,回答一个困扰中国众多城市的普遍命题——当城市不能再向外生长,如何向内挖掘,让存量空间获得新生?
一、迫在眉睫的转型:一座工业城市的被动突围
要理解这份规划的深意,得先看清一个“为什么要更新”的时代语境,以及徐州在这股潮流中为何显得尤为迫切。
过去几十年,中国城市普遍依赖土地增量扩张来驱动发展,徐州作为典型的资源型城市,更是如此。但这种“摊大饼”式的发展模式已接近极限。 与此同时,自2014年启动的鼓楼老工业区搬迁改造,经过多年推进,特别是2018年作为全省唯一项目纳入国家老工业区搬迁改造工程后,约10平方公里的土地被陆续腾挪出来。空间是腾出来了,但“腾出来之后怎么办”——如何避免“二次空心化”,成为摆在决策者面前最紧迫的考题。
如果说内在压力来自土地资源的硬约束,那么外在推力则来自省级层面的制度性部署。2025年12月30日,江苏省住建厅印发《江苏省城市更新专项规划编制指南(试行)》,明确要求设区市以五年为期限,构建“专项规划—片区策划—项目实施方案”的三级传导体系,到2026年须全面完成编制与审定工作。
在这个时间表下,徐州成为全省第一个“交卷者”。2026年3月13日,规划通过专家评审——住建部专家、清华大学于涛方教授、中国矿业大学罗萍嘉教授等组成的评审组为其“把脉开方”。4月,规划正式获批,从评审到落地,不足一月。
但“率先交卷”从来不是终点。真正值得追问的是:这份规划,究竟为“存量时代”的城市更新提供了哪些新思路?又在实践中留下了哪些尚待破解的难题?
二、方法论的升级:从“点状修补”到“片区统筹”
拿什么来回答上述追问?规划给出的核心答案,是一套系统化的更新方法论。
过去很多城市的更新实践,本质上是一种“点状零散修补”——这里修一条路,那里改一栋楼,项目之间各自为政,缺乏系统性的空间考量和跨项目的资源整合。徐州这份规划的最大突破,在于将全市中心城区约340.72平方公里的范围,系统划分为67个更新片区,并明确要求“一片一策、分类施策”。
67个片区并非简单的数字罗列,而是被精准归入五种类型:人居品质改善类27个、产业提质升级类17个、功能活力提升类11个、特色魅力提升类9个、历史文化传承类3个。每一种类型对应不同的更新目标与实施路径——老旧小区缺什么就补什么,低效厂房该转型就转型,历史街区能活化则活化。分类本身就是一种治理自觉:不同片区面对的问题不同,药方自然不能千篇一律。
但这种“划片”的功夫,只是表面文章。真正支撑起规划骨架的,是更深一层的“片区统筹”逻辑。过去,更新项目往往因为“算不过账”而搁浅——赚钱的项目抢着做,赔钱的公共配套无人问津。而片区统筹的核心,正是在更大的空间尺度上算“总账”:将盈利性项目与公益性项目捆绑打包,用商业收益反哺公共服务,在片区内实现资源统合与资金平衡。
这一思路并非凭空想象,在贾汪区的实践中已有雏形。作为资源枯竭型地区,贾汪曾面临“矿竭城衰”的困境。当地探索的EOD模式(生态环境导向的开发模式),以生态修复为引领,将环境治理与产业开发捆绑推进,试图走出一条“环境改善—产业集聚—价值反哺”的良性循环之路。这种“以盈补亏”的算账逻辑,正是规划所倡导的核心方法论在现实中的投射。
然而,方法论的先进性,并不等于执行中的顺畅——当这套逻辑从贾汪的个案走向中心城区的67个片区时,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三、“留改拆”的平衡木:文脉保护与经济发展的真实张力
如果说“片区统筹”解决的是“怎么更新”的方法问题,那么“留改拆并举”面对的,则是“更新成什么样”的价值选择——而价值选择,往往比方法选择更难。
规划中最具原则性的表述,莫过于“留改拆并举”。多年来,徐州在城市更新中坚守“不拆旧不丢根”的底线,这既是一种文化自觉,也是一种现实博弈。
在实操层面,保护确实释放了独特的竞争力。彭城七里历史文脉沿线,老字号商铺与文创工作室比邻而居,市井烟火气与非遗研学和谐共生。原徐州化机厂旧址改造为鼓楼创芯谷,红砖厂房里“长”出了集成电路、高端装备制造等新产业,成为“工业锈带”向“生活秀带”转型的生动注脚。中规院专家王沣博士曾评价,徐州已初步形成“工业遗产保护—低效用地再生—城市功能重构”的全链条更新模式。这种“旧瓶装新酒”的智慧,让老城空间生长出别处无法复制的魅力。
但硬币总有另一面。保护与发展的张力,远比口号复杂。 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追问是:“修旧如旧”的额外成本由谁来承担?历史建筑活化利用后的业态如何筛选,才能既保证商业可持续、又不至于让原住民被“绅士化”浪潮挤出?以户南巷状元府片区为例,据公开报道,该片区更新工程正在进行中,但面临城市记忆褪色、业态相对单一等现实困境。这些问题在规划文本中并未给出清晰答案,而它们恰恰考验着执行者长期的制度耐心与社会智慧。
价值选择的冲突,已经够复杂了。但城市更新的难题远不止于此——当方向有了、原则定了,下一个拦在路上的,就是最现实也最冰冷的难题:钱。
四、资金的硬骨头:政府引导与市场活力的博弈
如果说文脉保护的争议关乎“该不该做”,那么资金问题则直接决定了“做不做得起”。在城市更新的全链条中,这恐怕是最难啃的一块骨头。
规划为此准备了颇为系统的政策工具包:设立城市更新基金、启动申报中央财政支持城市更新行动咨询服务项目、联合十部门出台26条创新政策,涵盖规划、土地、行政审批、资金筹集等多个领域。
但政策工具箱的丰富程度,并不直接等同于落地执行的顺畅度。据公开报道梳理,徐州一些片区存在“计划多年却未动”的情况,资金难以平衡、手续尚未完善、民生优先级动态调整,是三大核心症结。 这表明,即便有了规划蓝图与政策保障,资金瓶颈依然是城市更新中最现实的“硬骨头”。
面对这一困境,规划给出的解题思路是引入市场化运营机制,通过“政府规划定方向、市场运营增活力”的模式,试图在公共利益与商业逻辑之间寻找平衡点。但这种平衡能否真正实现,取决于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市场愿意为多长的回报周期买单? 城市更新不同于房地产开发,它的回报周期更长、不确定性更高,如果没有配套的金融创新和风险分担机制,“政府规划定方向”之后,“市场运营增活力”可能仍然是一句空话。
五、落地的最后一公里:治理能力与民意的磨合
从资金难题转向治理层面,挑战的形态发生了根本变化——如果说资金的筹措尚可通过政策设计与金融工具逐步化解,那么规划“落地最后一公里”所面临的基层治理难题,则更考验制度韧性与民众参与的真实深度。
徐州已建立城市更新项目库,形成了“谋划一批、入库一批、实施一批、竣工一批”的滚动推进机制。但项目库的动态管理,需要的是政府部门持续的行政执行力与财政投入定力,一旦领导注意力转移或财政吃紧,项目库可能沦为“纸面库”。
在微观层面,挑战更为具象。有研究以徐州单位社区为例指出,老旧小区更新面临社会职能移交缓慢、行动主体定位不明、社区资源有限、居民参与信心不足等现实困境。这些深嵌在日常生活中的治理难题,不是一份宏观规划能够直接解决的——规划可以划定片区、可以分配资金,但无法替社区“商量着办事”。
令人欣慰的是,破题的尝试已经开始。据公开报道,一些社区已开展居民协商活动,邀请居民代表、高校专家、法律顾问共同参与老旧小区改造决策,试图在规划目标与居民意愿之间建立缓冲与对话机制。但这种参与模式能否从偶发个案走向制度化、常态化,仍是一个开放的问题——而答案,不在规划文本里,在基层每一天的实践中。
六、一份规划的未尽之意
梳理至此,可以清晰地看到这份规划的深层价值与真实边界。
它的价值在于:第一次用系统化的方法论,将城市更新从“项目思维”提升至“治理思维”。 67个片区的分类施策、片区统筹的资金平衡逻辑、“留改拆并举”的原则坚守——这三个支点共同撑起了一个超越零散工程的系统性框架。
它的局限同样显而易见:文脉保护与经济发展的现实张力、资金可持续性的深层瓶颈、基层治理能力与民众参与的制度化不足——这些规划文本无法完全涵盖的问题,恰恰是未来五年落地执行中最需要攻坚的方向。 而这三个难题之间还存在着相互强化的关系:保护增加了成本,成本加剧了资金压力,资金紧张又压缩了基层治理的回旋空间——它们环环相扣,构成了一张需要系统性破解的难题网络。
从“大拆大建”到“精雕细琢”,从“向外扩张”到“向内挖潜”,徐州这份规划折射的,不仅是一座老工业城市的转型探索,更是中国城市发展理念的一次深刻转身。
规划获批,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真正考验徐州的,是五年后,当67个片区的更新尘埃落定,这座城市能否真正实现从“工业锈带”到“生活秀带”的蜕变?那些沉睡的老厂房、老街区,能否在新的时代语境中绽放出别样的光彩?
这些答案,不在规划文本里,而在未来五年的每一个日常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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