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00万人的“不知情”:一场比病毒更难打的仗
发布日期:2026-07-29 06:57:35 来源:长三角城市网 作者: 编辑:擎

  2026年7月28日,第16个世界肝炎日。

  世界卫生组织今年的主题是“打破障碍”,中国定的是“社会共治 消除肝炎”。翻译一下:能做的医学手段我们几乎都做完了,现在卡住的地方,已经不属于医学范畴了。

  一、最荒诞的现实

  先看两组数字。

  第一组: 中国5岁以下儿童乙肝感染率降至0.3%,乙肝每月治疗费降至4到20元,丙肝治愈率超过95%。从疫苗普及到药物可及,中国用三十年走完了许多国家半世纪的路。

  第二组: 中国仍有约7500万乙肝病毒携带者,其中诊断率仅约20%,治疗率不足15%。近6000万人——比整个法国的人口还要多——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里藏着病毒。

  这两组数字同时成立,构成了肝炎防治最荒诞的现实:我们已经能护住每一个新出生的孩子,却还没办法让几千万中年人走进医院,抽一次血。

  二、他们是谁?以及他们为什么不来?

  那6000万人是谁?

  他们大多生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初。 那是一个注射器复用、不洁输血、血制品未经筛查的年代,病毒通过最日常的医疗行为潜入人体。他们中的许多人,一辈子没做过一次规范的乙肝检测。

  他们如今大多四五十岁到六七十岁。 在病毒持续攻击二三十年后,肝脏正步入肝硬化和肝癌的高发期。中国原发性肝癌中70%到84%由乙肝引起;全球近一半肝癌病例在中国,其中90%有乙肝背景。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感觉不到异样。 不疼,不痒,能吃能睡,肝功能指标也许看起来正常。但这正是慢性乙肝最阴险的地方——它可以在长达二三十年的时间里毫无声响地推进,等到乏力、黄疸、腹水出现时,肝脏往往已经走到了不可逆转的关口。

  他们中很多人即便怀疑过自己可能感染,也不愿去查。 理由各异,但根源相通:怕。

  怕查出病来不知如何自处;怕一旦确诊就要终身服药;怕“肝炎”这两个字成为社交和职场中的隐形烙印——尽管法律明令禁止歧视。

  而这种恐惧并非空穴来风。社会对肝炎的歧视从未消失,只是换了形式。 它不再是一张化验单贴在大门口的粗粝模样,而是化作无法举证、无从申诉的暗流——你永远无法证明,那次面试的落选和体检报告上的加号有关。这种模糊的恐惧,有时比明确的歧视更令人退缩。

  于是,“不来查”表面上是个人的怯懦,实际上是一个社会性困局的缩影。恐惧把人们挡在医院外面,而恐惧的源头,恰恰是那些我们以为早已扫清、实则依然存在的偏见。

  三、好政策的一道“阴影”

  如果说“怕”是个人层面的心结,那么制度层面的一个变化,在无意中把这扇门关得更紧了。

  2010年前后,国家在各类招工、招考体检中全面叫停乙肝感染指标检测。这是反歧视历程中的里程碑,保护了无数人的平等就业权。

  但任何制度都有它的B面。

  体检中取消乙肝项目后,大规模常规筛查失去了最重要的制度载体。随着时间推移,部分体检机构干脆在所有常规体检套餐中避开乙肝检测,理由五花八门——规避法律风险、减少医患纠纷、省去解释的麻烦。久而久之,大量在职员工在年度体检中不再查乙肝,社区居民去基层医疗机构也不查乙肝。公众逐渐形成一种默契:乙肝已经“不用查了”。

  一个悖论就此成型: 为了保护携带者不受歧视,我们停止了检测;因为检测停止,大量携带者始终不知情;因为不知情,他们无从接受治疗;因为没有治疗,他们中的一部分人终将走向肝硬化、肝癌。一次人道主义进步,在缺乏配套措施的情况下,反而可能制造了新的伤害。

  需要说清楚的是:没人主张回到过去那种公开检测、公开歧视的老路。 那条路已经被证明是错误的。我们需要的是第三种方案——在隐私得到充分保护的前提下,为筛查创造新的、主动的出口。

  四、治愈即将到来,但它属于谁?

  就在诊断率多年徘徊不前的背景下,一次真正的医学突破正在敲门:乙肝功能性治愈药物,预计在2026年底至2027年间陆续上市。

  这不是“预防”,不是“控制”,而是治愈——患者可实现表面抗原转阴,彻底告别乙肝这个标签

  数据摆在眼前:未治疗者5年肝癌发生率约14.9%;规范治疗者约10.7%;而实现功能性治愈者,5年肝癌发生率断崖式降至0.6%至1.88%。若在50岁前实现治愈,预后几乎与健康人群无异。

  这意味着乙肝正在从“终身携带的慢性病”蜕变为“可以治愈的疾病”。 一个携带者的未来图景被彻底改写——从“终身服药、与癌变风险共存”到“有限疗程、然后翻篇”。

  但恰恰是这个好消息,把旧问题推到了更刺眼的位置:

  如果一个人连自己被感染了都不知道,那这些药物对他而言,又意味着什么?

  技术突破不会自动惠及毫不知情的人。相反——如果诊断率继续停滞不前,治愈药物的到来只会拉大差距:知晓者迎来新生,不知者继续朝着肝癌滑落。

  换言之,治愈的临近,没有降低检测的紧迫性——它将紧迫性推到了顶点。

  五、从“知晓”到“迈入”

  一位长期从事肝炎防治的业内人士说过一句话,值得反复咀嚼:“如何把医疗卫生服务真正对接到重大疾病负担上,是当前最核心的命题。”

  话很平实,意思很直接:药有了,钱有了,政策有了,但患者不走进诊室,一切都是空转。

  一位临床医生曾分享过一例典型场景:一位感染者明知自己携带病毒多年,却因担心长期服药的副作用而拒绝任何干预。直到腹水、下肢水肿等肝硬化失代偿表现出现,才坐着轮椅前来就诊。他对医生说:“我以为不疼就没事。”

  “我以为不疼就没事”——这六个字,很可能就是几千万人的集体心理。

  有专家指出,眼下的瓶颈早已不是技术,而是如何把“肝炎可防、可控、可治”这一常识,真正送达偏远的乡村和沉默的群体。 而在推广检测的同时,隐私保护与反歧视必须同步加固——若一个人查出阳性却得不到有效的支持系统,他面对的将是一扇更沉重的大门。检测本身不是目的,让每一个查出阳性的人从容地走进治疗流程,才是目的。

  六、四年倒计时

  2026年,距离WHO设定的2030年消除肝炎目标,只剩四年。

  目标很清晰:90%诊断率,80%治疗率。中国目前的诊断率约20%至24%,治疗率不足15%。四年,数倍的跃升。

  这不可能靠一纸文件完成。 它需要基层医疗的筛查能力全面铺开,需要医保为新增确诊者留足空间,需要社区把肝炎科普做成日常功课,需要用人单位真正拿掉招聘流程里那些隐形的关卡,也需要每一个普通人愿意对家里的长辈说一句:“要不,去查一次吧?”

  但所有这些,最后都绕不开一个原点:我们能说服那6000万人,走进医院,伸出手臂,抽一次血吗?

  这个问题问到尽头,答案早已不在医学实验室里:

  一个已经有药可治的疾病,为什么还能持续夺走这么多生命?

  答案藏在“我以为不疼就没事”的自我安慰里,藏在“万一查出来呢”的犹豫里,藏在“听人说治不好”的以讹传讹里。说到底,这是一个认知问题,一个信任问题,一个社会偏见问题——唯独不是一个医学问题。

  打破障碍——世卫组织今年这四个字,不针对病毒,指向人心。

  肝脏沉默,但人不能再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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