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尿裤“甲酰胺疑云”:一场罗生门、一纸标准空白与千万家庭的信任危机
发布日期:2026-06-23 07:10:22 来源:长三角城市网 作者: 编辑:擎

  2026年6月22日,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发布消息:针对媒体反映的“婴幼儿纸尿裤甲酰胺问题”,市场监管总局、工业和信息化部、国家卫生健康委、国家疾控局高度重视,成立联合调查组,核查婴幼儿纸尿裤甲酰胺有关问题,并依法依规处理。有关情况将及时公布。

  这条不足百字的公告,为一场持续数日、反转不断的公共舆论风暴按下了暂停键——但暂停不等于终结。在这场风波中,千万家庭的焦虑被一次次放大、一次次悬置,而悬在所有问题之上的那个核心追问,至今没有答案。

  一、一篇报道引爆的连锁反应

  事件的起点是2026年6月18日。新华社旗下《经济参考报》刊发题为《专业检测机构检出有毒物质 多款纸尿裤被指侵害婴幼儿健康》的调查报道。报道称,近期有消费者反映,使用部分品牌婴幼儿纸尿裤后,婴幼儿出现反复红臀乃至皮肤破溃,停用后症状明显缓解。安徽的李女士有更直接的体验:她连续给孩子用了八个月好奇“小森林”系列纸尿裤,孩子红臀反复不见好,更换品牌后症状完全消失,再次换回该品牌后红臀又复发

  为核实投诉线索,记者委托专业实验室,使用气相质谱仪模拟婴幼儿穿戴环境,对市场上部分品牌婴幼儿纸尿裤开展抽样检测,结果在“好奇”“碧芭宝贝”“Babycare”等多个品牌的婴幼儿纸尿裤中,检出了毒性物质——甲酰胺“正规工艺生产的纸尿裤完全不应该出现甲酰胺,这个检出率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期。” 负责检测的专业人士对结果表示惊诧。

  报道进一步披露,山东省公共卫生临床中心质谱研究与临床应用中心从合作医院儿科选取了上百份婴幼儿血液、尿液样本进行检测,最终在很多婴幼儿的检测样本中检出了甲酰胺,且检出量足以造成人体损伤。《经济参考报》记者穿戴一款婴儿纸尿裤一夜后,血液中甲酰胺浓度也飙升近一倍

  甲酰胺在常温下是无色透明液体。公开资料显示,甲酰胺被欧盟归类为1B类生殖毒性物质,对人类生殖系统存在潜在的危害风险,欧洲化学品管理局将其列入需要高度关注的物质清单中。我国也已将其列入《化妆品禁用原料目录》,禁止在化妆品中添加。国家城市环境污染控制技术研究中心研究员彭应登介绍,甲酰胺作为有机溶剂可通过皮肤吸收进入血液,长期低剂量接触存在致畸风险,对孕妇和婴幼儿的伤害尤其明显,可能造成生殖系统损伤和慢性肝肾损伤。重庆大学环境与生态学院教授时文歆进一步解释,甲酰胺室温条件下挥发缓慢,在密闭局部环境中容易形成持续的低浓度接触条件;甲酰胺在人体内具有长期蓄积效应,尤其对于婴幼儿,其器官发育尚不健全,对毒性物质代谢能力较弱,蓄积损伤风险远高于成人

  报道一出,舆论哗然。“纸尿裤有毒”迅速登上微博热搜第一,无数家长彻夜难眠——翻找家中存货、搜索品牌声明、带孩子咨询医生。

  二、品牌、协会、医院、记者:四方角力的“罗生门”

  然而,真相并未随着报道的刊发而明朗。相反,一场各方各执一词的“罗生门”就此拉开。

  品牌方密集“晒报告”。 报道刊出当日,涉事品牌相继发声。6月18日,好奇发布《关于好奇纸尿裤相关报道的声明》,称经权威第三方机构检测,好奇品牌纸尿裤未检出“甲酰胺”成分,各项指标符合我国婴儿纸尿裤相关国家标准。声明表示,对于甲酰胺等有害物质,“虽然国标没有明确要求,但好奇主动要求监测,严令禁止添加” 。同时,好奇已主动联系《经济参考报》合作的检测机构复核检测方法,并已委托多家第三方权威检测机构对全系列产品开展独立抽检。

  同日,Babycare发布声明,称在售纸尿裤产品严格遵循现行国家标准。尽管现行国标对甲酰胺未设定限量要求,但Babycare始终将产品安全置于首位,严禁添加任何有害物质,并已建立全链路管控体系;前期已主动依据欧盟REACH法规中的SVHC(高关注物质)要求对纸尿裤进行检测,甲酰胺项目检测结果均为“未检出” 。针对报道中提及的检测结果及方法,因国内尚无明确统一标准,Babycare已主动联系《经济参考报》,希望对方提供样品来源、检测方法及依据以便进一步核实。

  碧芭宝贝运营团队发布声明称,公司高度重视,第一时间启动专项核查工作;报道抽样检测样本来源、检测环境、检测流程尚未与公司完成核验,暂无法判定样本真实性与代表性;甲酰胺为明确管控有害物质,供应链体系明令禁止该类原料添加,将即刻对全部原材料、生产线开展全面筛查。

  品牌方的逻辑很清晰:我们检了,没检出,符合国标。

  行业协会质疑报道。 6月19日,中国造纸学会卫生用品专业委员会发布情况说明,认为相关报道在检测依据、数据披露、因果论证等关键环节存在“明显瑕疵”。声明指出,报道称多款婴幼儿纸尿裤产品检出甲酰胺,但未披露具体检出数值、检测机构、检测标准、检测设备、检测方法等核心信息,“所得结论不具备公信力与采信基础” 。同时,报道将婴幼儿生物样本中甲酰胺检出结果直接归因于纸尿裤,但未核实涉检婴幼儿是否真实长期使用报道所提及的品牌,亦未排除饮食、环境、接触物等其他外源性甲酰胺摄入渠道,无法锁定唯一来源。声明还表示,经核查,涉事各品牌企业已委托具备CMA资质的权威第三方检测机构检测,目前公布的结果均为未检出,符合国家有关标准要求

  医学机构态度反转。 报道刊出后,山东省公共卫生临床中心于6月18日在内部发布声明,称该中心特聘专家于兆衍“从未提及”质谱中心检测的甲酰胺物质与婴幼儿纸尿裤有任何关系,中心也“从未开展”婴幼儿纸尿裤等产品对健康影响的研究。记者随后回应称,相关专家声明是“在领导多次施压下被迫签署”。

  记者公开信反击。 6月21日晚,《经济参考报》调查记者王文志通过其个人微信公众号发布《致相关监管部门的公开信》。他在信中表示,事件发酵以来, “大量公共注意力没有聚焦在‘孩子体内的甲酰胺从何而来’这个核心问题上,反而被刻意引导到了‘报道是否有瑕疵’‘记者是否博流量’的细节审判上” 。他回应称 “不存在‘手搓设备’‘编造数据’” ,并列举三组对照数据支撑纸尿裤为甲酰胺核心暴露源的结论:成人对照组中仅长期使用成人纸尿裤的卧床老人出现阳性;两例阳性婴幼儿停用纸尿裤三天后血液甲酰胺转阴;记者本人将纸尿裤捆绑于手臂10小时后血液中甲酰胺浓度飙升近一倍,停用10小时后下降三分之二。记者还指出,品牌方公布的检测报告均为企业自行选样送检,“全程自主把控送样流程”,无法代表市面流通产品的真实质量

  短短几天,事件经历了从报道引爆到品牌否认、从协会质疑到记者反击的多轮反转。正如有评论所言:“一场关乎千万婴幼儿健康的纸尿裤安全风波,上演了多次舆论反转”。舆论的焦点从“孩子体内的甲酰胺从何而来”逐渐滑向“报道是否有瑕疵”“记者是否博流量”。

  三、罕见的一幕:记者与企业同声呼吁

  在这场混乱中,出现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调查记者与涉事企业,罕见地发出了相同的声音

  6月21日,记者王文志在公开信中恳请“有关部门尽快成立国家级调查组,全链条核查本次事件的全部事实,给公众一个权威、透明、经得起科学检验的交代,更以此为契机推动母婴用品安全标准修订完善”。随后,好奇品牌方回应称事件“已然上升为关乎行业治理、监管提质、全社会共同监督的公共事件”,同样恳请“国家相关部门及权威机构组建联合专项调查组”全面调查Babycare则在6月22日凌晨的公告中表示, “事情发展到今天,不是一个品牌或者一百多份第三方检测报告就能安抚天下父母心” ,恳请有关部门对“孩子体内的甲酰胺从何而来”进行全面调查。

  记者与企业在同一件事上共同呼吁权威机构介入,这在公共事件中并不多见。 这一现象折射出一个深层现实:双方或许都清楚,仅凭各自手中的证据,都无法让公众信服;只有中立第三方权威调查,才是打破僵局的唯一出路。

  四、核心症结:标准空白

  在这场各方拉锯的背后,一个被反复提及却未得到足够重视的事实逐渐浮出水面——我国现行纸尿裤国家标准并未将甲酰胺列为强制性检测项目,也未设定任何安全限量

  据查询,我国现行国家标准GB/T 28004.1-2021《纸尿裤 第1部分:婴儿纸尿裤》 未对甲酰胺设置检测项目和限量要求。其中关于安全指标包含重金属、可迁移性荧光物质、甲醛含量、丙烯酰胺含量、邻苯二甲酸酯含量、可分解致癌芳香胺染料等,无甲酰胺项目。另一项标准GB 43631-2023《婴幼儿及儿童用纸品基本安全技术规范》 同样未将甲酰胺纳入检测范围。国家标准GB 15979-2024《一次性使用卫生用品卫生要求》 规定一次性卫生用品不得添加列入《化妆品安全技术规范》的禁用化学物质,但正如市场监管总局标准技术司工作人员所言: “有毒有害物质有很多,不可能都罗列在里面”

  这意味着:即便产品中检出甲酰胺,按现行标准也无法判定为不合格甲酰胺早已被欧盟列为1B类生殖毒性物质,已被列入我国《化妆品安全技术规范》禁用物质目录,但在婴幼儿纸尿裤这一直接接触婴幼儿皮肤的产品上,却存在监管空白

  国内一家头部检测机构的检测人员告诉记者,常规的纸尿裤检测不包含甲酰胺这个项目,检测项目一般是国标要求的项目和企业认为有风险的项目。

  这种“该管的地方没标准、有标准的地方管不到”的局面,才是真正值得整个行业和社会反思的问题。

  正如有评论所言,这场争议的漏洞在于,“品牌说‘符合国标’,从字面上或许没错,但甲酰胺被欧盟归类为1B类生殖毒性物质,在我国化妆品原料目录中明令禁用。国标没规定……”标准滞后催生了“合规却不安全”的矛盾。纸尿裤不是普通商品,它是数千万生命初期24小时贴身佩戴的“第二皮肤”,其安全标准理应看齐甚至超越食品接触材料。

  五、联合调查组成立:打破僵局的第一步

  6月22日,市场监管总局、工业和信息化部、国家卫生健康委、国家疾控局宣布成立联合调查组。这标志着婴幼儿贴身用品监管正从“被动响应舆情”向“主动排查风险”转变。

  联合调查组的成立,打破了媒体、涉事品牌、行业协会、医学机构四方对峙的局面,结束了各方自说自话的阶段。在安全面前,所有自证都显得苍白无力。纸尿裤到底安不安全,不能由各方声明评判,只能靠科学检测说话。

  据媒体报道,国家市场监管总局标准技术司已启动国标修订前期调研,计划将甲酰胺及同类蓄积性高危化学物质纳入纸尿裤强制检测清单,并配套制定安全残留限值。调查组将启动甲酰胺限量值的科学论证,参考国际相关标准,制定符合国情的强制检测项与安全阈值。

  然而,标准修订并非一蹴而就。从2026年6月媒体曝光到新国标落地,纸尿裤行业要走完一条从“合规却不安全”到“安全且合规”的道路,最快可能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前提是修订工作启动应急通道。但行业信任重建和供应链净化所需的时间将远超标准发布本身。

  此外,检测方法的不统一也是现实障碍。媒体委托检测采用高灵敏度气相质谱法,检出限低至0.01mg/kg;企业自检多依据欧盟SVHC筛查,检出限约100mg/kg。不同检测灵敏度导致“检出”与“未检出”结果相悖,但目前国内缺乏针对纸尿裤中甲酰胺残留的专项检测标准和判定阈值。甲酰胺的限值设定需要大量暴露评估、婴幼儿代谢动力学研究才能科学制定。国际相关标准虽已有参考,但直接照搬未必适合中国婴幼儿体质与使用习惯。

  六、更深层的追问:信任经不起反复透支

  此次风波从媒体报道到品牌回应,从行业协会质疑到记者公开信,再到四部门联合调查,折射出的远不止一款产品的安全问题。

  它暴露了标准滞后于风险认知的制度性滞后——一种已被列入化妆品禁用目录的物质,却未纳入婴幼儿纸尿裤的强制检测范围。它暴露了公共讨论在危机中被迅速“去公共化”的困境——核心问题从“孩子体内的甲酰胺从何而来”被悄然置换为“报道是否有瑕疵”。它也暴露了舆论反复反转对公众信任的侵蚀——这些年,我们见过太多次“先恐慌、再反转、最后不了了之”的戏码。每一次反转都在透支公众对媒体、对专家、对监管的信任。

  该查的查清楚,该补的补起来,该追的追到底——给家长一个交代,比给舆论一个反转,重要一万倍。 联合调查组的核查结果以及后续的标准修订进展,值得全社会持续关注。母婴用品安全关乎下一代的健康成长,是“不可退让的底线”。在安全面前,没有“差不多”,只有“零容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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