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端暴雨之下,城乡为何年年“受伤”?——洪涝灾害治理的深层逻辑与出路
发布日期:2026-05-19 06:30:37 来源:长三角城市网 作者: 编辑:擎

  每逢汛期,“某乡镇被淹”“城市内涝”“强降雨致人伤亡”的新闻总是不绝于耳。城市同样未能幸免——地下车库变“水库”、道路成河的景象屡见不鲜。公众的愤怒与无奈随之而来:为何年年花钱治理,却依然年年被淹?为何预警发出,仍然有人失联甚至死亡?本文试图跳出简单的“不作为”论,从极端气候、地理局限、资金技术、基层执行和制度机制五个维度,剖析我国城乡洪涝灾害治理的深层困境,并探讨从“硬抗洪水”走向“韧性共生”的可能路径。

  一、熟悉的痛苦,陌生的复杂

  2026年5月,湖南石门县遭遇极端强降雨,造成1人死亡、2人失联,紧急转移安置群众18406人,当地第一时间启动应急处置机制,并根据雨情汛情将应急响应提升至Ⅱ级。几乎同时,贵州黔南州罗甸县局地出现特大暴雨,最大降雨量达224.4毫米,多个乡镇低洼区域积水、道路受阻、农作物受淹。网络上,“下个雨都能死人,年年治年年淹”的评论获得了数万点赞,这背后是公众最朴素也最沉重的愤怒。

  事实上,我国每年投入水利建设的资金早已突破万亿元。2025年全国全年完成水利建设投资12848亿元,连续第4年超过万亿元。城市排水防涝、山洪灾害防治等专项工程也在持续上马。然而,灾害的“烈度”与“频度”似乎总是在追赶治理的“速度”与“广度”。这并非简单的“不作为”或“失职”,而是一场发生在气候变化加剧、自然条件制约、资金技术瓶颈、基层执行乏力、制度机制碎片化等多重压力下的“不对称战争”。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城市内涝同样是年年上演的“老大难”——2012年北京“7·21”特大暴雨、2021年郑州“7·20”特大暴雨、2026年入汛以来多座城市出现的积水内涝,都反复提醒我们:洪涝治理并非乡镇独有的困境,而是整个国家面临的系统性挑战。本文以乡镇为分析样本,但其内在逻辑对城市同样具有参考意义。

  二、“雨太大了”——气候变化正在改写风险底数

  过去设计防洪排涝工程时,依据的是“历史最大降雨”或“XX年一遇”的统计标准。但近年来,极端强降雨的强度和频率频频突破历史记录。

  以湖南石门为例,2026年5月17日7时起出现的强降雨被评价为“降雨瞬时雨量大、致灾风险高,突破历史极值”。这种“天漏了”式的降水,在极短时间内汇集成地表径流,任何现有排水系统都难以招架。贵州同样如此:进入2026年以来,全省平均降水量达192.1毫米,比常年同期偏多27.0%,位居1961年以来历史同期前列。全省25站出现大暴雨、185站出现暴雨,多个县域遭受不同程度灾害。

  换句话说,我们正在用过去的气候经验,应对一个已经“疯狂”的未来气候。工程标准即使从“十年一遇”提升到“二十年一遇”,也未必追得上“百年一遇”变为“年年能遇”的现实。气候变化不是遥远的议题,它正实实在在地冲击着每一个城乡的安全底线。

  三、“无处可退”——山区乡镇的先天困局

  如果说城市内涝尚可依靠地下管廊、强排泵站等工程措施缓解,那么山区乡镇的困境则更多是“地理命定”。

  不少乡镇因历史原因依河而建,坐落在山间盆地或河谷最低处。四面山体的雨水都会涌向这里,形成“锅底”效应。贵州、湖南等省份多为此类地形:村庄紧贴山脚或切坡而建,短时强降雨导致山体饱和后,山洪、滑坡、崩塌往往同时发生,破坏力呈指数级上升。贵州前期雨水已使不少地方的土壤含水量接近饱和,汛期一旦再遭强降水,发生地质灾害的风险显著升高。

  这些地理条件决定了:对于部分乡镇,“彻底不淹”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目标。唯一的彻底解决方案是整体搬迁至安全地带,但这涉及巨额成本、土地资源、居民意愿等复杂问题,无法一蹴而就。

  四、“钱不够,技术也够不着”——防治工程的能力边界

  资金:僧多粥少。2025年全国水利建设投资高达1.28万亿元,但全国有约4万个乡镇级行政区。这笔庞大的资金需要同时支持江河治理、流域防洪、农村供水、水资源配置等数十个领域。分摊到每一个需要治理的乡镇时,往往只够“补最破的洞”:一条中等规模的山洪沟治理动辄需要数千万元,而一个县一年可用于小型水利的资金可能只有几百万元。结果就是:今年修了A镇,明年B镇被淹;C镇连续两年被淹,但资金优先级排在了“更危险”的D镇之后。城市的情况也类似,动辄数十亿的管廊改造工程,同样面临资金缺口。

  技术:难题仍在。山洪预警的准确率受限于地形、雷达盲区、小流域水文模型的精度,漏报和误报并存。喀斯特地区的地下河走向、堵塞点难以精准探测,治理往往靠“试”而非靠“定”。许多老旧房屋的防洪标准几乎为零,加固成本堪比重建。

  建设周期与灾害的赛跑。一个水利工程从立项、设计、招投标到施工,至少需要两三年。而在这期间,极端暴雨可能已经来了两次。公众看到的是“去年被淹,今年还没修好”,背后折射的是工程建设本身客观所需的时间窗口。

  尽管面临上述挑战,水利部门仍在持续努力:2025年全国各级水利部门有效抵御了913条河流超警以上洪水、42条河流超历史实测记录洪水。这些成绩同样是不可忽视的事实。

  五、“最后一公里”的预警失灵——基层应急的困局

  气象、水文部门可以提前数小时甚至数天发布预警,但从预警发出到人员安全转移,中间存在巨大的“执行裂缝”。

  通信中断:极端天气常常同时破坏电力和通讯基站。预警短信、微信群通知在关键时刻可能根本收不到。在湖南石门等地的灾害应对中,交通、通信基础设施的损毁直接制约了信息传递,基层只能依靠冒雨入户、高音喇叭等传统手段逐户通知,效率极低。

  信息“粗漏”:地质灾害群测群防员的报告中,“报灾慢、描述粗、位置漏”是常见短板。专业调查力量有限,不可能覆盖每一个隐患点。

  预案形式化:部分乡镇的防汛预案停留在纸面,“转移谁、谁负责、往哪转、怎么保障”缺乏实战演练。村民不配合、老弱病残转移困难、安置点条件恶劣等问题在灾害来临时集中爆发。

  人力匮乏:一个乡镇只有几十名干部,面对分散在山沟里的数十个自然村,根本难以在短时间内完成“不漏一人”的转移。石门县能紧急转移18406人,背后是基层干部在暴雨泥泞中超常付出的努力,但即便如此,仍然出现了人员伤亡和失联的盲区。

  并非全是坏消息:经过多年的系统建设,我国已建立起灾害风险隐患信息报送队伍和机制。2025年,全国共通报了160多起避险避灾典型案例,超过800户、2700多人成功避险转移,保障了2万多名潜在受威胁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应急管理部多次通报表扬成功避险案例,凸显基层“第一发现人”和果断处置能力的关键作用。这些成果表明,预警和响应体系并非完全失效,而是仍存在大量亟需补上的短板。

  六、“九龙治水”与“重救轻防”——制度层面的深层原因

  多头管理,协调成本高。水利部门管河道、堤防,自然资源部门管地质灾害,应急部门管救援,住建部门管网道,气象部门管预报。一条洪水路径,需要多个部门无缝衔接,但在现实中常出现“信息孤岛”和“责任真空”。河道治理好了,但山体滑坡堵了河道形成堰塞湖,问题依旧无法根本解决。

  考核导向偏“救”不偏“防”。抢险救灾有“英雄叙事”,容易获得社会关注和上级认可;而长期的基础设施提升、避让搬迁、应急预案演练,费力且不易量化。这种激励机制在一定程度上导致部分地方陷入“年年淹、年年修、年年再淹”的循环。

  巨灾保险机制尚在探索。我国洪水巨灾保险仍处于试点阶段,覆盖面极为有限。受灾群众主要依赖政府救济,而救济多聚焦于保障基本生活需求,对财产损失的补偿能力有限。值得关注的是,国家防减救灾委办公室已于2026年4月召开“灾害救助+金融保险”试点工作推进会,明确要求加快试点进度、加大政策支持力度、推动灾害保险产品优化升级、扩大投保覆盖面。部分地区已开始先行先试,例如黄山落地全省首单降雨指数型巨灾保险,用900万元保费撬动1亿元保障额度,实现从“政府无限兜底”到“风险契约化共担”的治理转型。

  七、出路:从“战胜洪水”到“与洪共生”

  面对上述困境,没有“一招制敌”的捷径,但可以通过系统性变革,显著降低伤亡和损失。

  1. 重新划定风险区,实施分类治理。极高风险区(如行洪通道、滑坡体下方)应制定强制搬迁计划,国家统筹生态移民与宅基地置换。虽然成本高昂,但能从根源上消除风险。中高风险区需提高防洪设防标准,结合海绵理念改造村庄,建设避灾高地、高架平台。一般风险区则需完善雨污管网,保留自然洼地和湿地作为调蓄空间。

  2. 强化“最后一百米”预警与响应。推广北斗短报文、卫星电话、高音喇叭、手摇报警器等多重冗余预警方式,确保断电断网也能收到信号。将每个自然村、每个隐患点的“包保”责任具体到人,定期组织实战演练,让村民熟悉预警信号、转移路线和安置地点。利用AI视频识别水位、泥位,自动触发告警,减少人为延迟。

  3. 创新投融资与保险机制。提高中小河流和山洪沟治理的中央资金比例,缓解地方配套压力。加大洪水保险推广力度,政府补贴保费、保险公司运作、巨灾再保险兜底,使受灾家庭能获得房屋、农业等财产的理赔,从而具备进行自我防护和灾后恢复的经济基础。

  4. 打破部门壁垒,推动“一盘棋”管理。在县级层面建立“防汛防台联合指挥中心”,实现气象、水文、地灾、应急、住建数据实时共享,统一调度资源。将“防灾减灾能力”纳入地方政府绩效考核,权重不低于经济发展指标。

  5. 全社会韧性建设。学校、村委会等公共建筑应设定为“应急避难所”,按标准储备物资。开展防灾教育进村庄、进学校、进家庭,让“听到锣声就跑”成为每一个人的本能反应。

  八、我们不能否认进步,也不能停止追问

  年年被淹,不等于毫无进步。过去十年,我国因洪涝灾害死亡的人数已大幅下降。2025年汛期,全国各地通过提前预警、果断转移、科学应对,成功避免了数以千计的人员伤亡。水利部门也明确提出了加快转变洪水传统治理理念,构建洪水控制、洪水利用、洪水塑造的系统解决方案。每一个被成功转移的生命,每一次及时响应的预警,背后都是无数基层干部和一线人员在风雨泥泞中的坚守。

  但这绝不意味着我们可以满足。 每一条逝去的生命,都是对治理体系的严厉拷问。极端气候不会停下脚步,我们需要的是用系统性改革回应系统性挑战——用更硬的工程、更灵的预警、更强的基层、更活的机制,去弥合那“最后一公里”的生死之距。

  当未来的某一天,同样的暴雨降下,而新闻里不再是“失联”“死亡”,而是“全部转移”“零伤亡”,那才是真正的治理胜利。这条路上,没有捷径,只有踏实前进。

  (本文基于应急管理部、水利部等公开报道与气象灾害应对资料综合撰写,仅供读者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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