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每三支牙刷，就有一支产自这座小镇；一场“回收料”风波，拷问着行业的底色与监管的根基。

　　一、“中国牙刷之都”的辉煌

　　在江苏省扬州市区以东，驱车跨过京杭大运河支流廖家沟，便到了杭集镇——一座面积仅40多平方公里、常住人口不过4万的小镇。这里坐落着全国唯一的牙刷主题博物馆，馆内墙上写着一句话：“凡是有人类居住的地方，就有杭集生产的牙刷。”

　　这并非夸大之词。 据《人民日报》2026年5月报道，杭集镇年产牙刷75亿支，出口80多个国家和地区，占中国牙刷总出口量的九成左右，是全球最大的牙刷生产基地，被中国轻工业联合会授予“中国牙刷之都”称号。2025年初，工业和信息化部公布年度“中国消费名品”名单，“杭集牙刷”作为区域品牌入选。扬州海关统计数据显示，2025年扬州地区口腔清洁产品出口总额超过30亿元，其中仅牙刷出口就超过22亿元，同比增长3.5%。

　　在杭集，集聚了超过4000家牙刷、酒店用品生产及配套企业，年销售额超过300亿元。高露洁、三笑、两面针、倍加洁等行业龙头在此设厂，形成了从原料供应、设备制造到产品研发、市场营销的完整产业链。

　　杭集与牙刷的结缘，远不止于经济数字。据地方史料记载，清道光六年(1826年)，杭集农民刘万兴以牛骨作刷柄、手工穿植白马尾毛，制成牙刷并取名“三星牌”，由此开启了杭集制作牙刷的早期历史。此后，刘氏弟子“身背牙刷箱，叫卖走四方”，将制刷技艺播撒至大江南北。1976年，杭集镇上诞生了第一家牙刷厂；改革开放之初，当地牙刷作坊一度接近上万家。三笑集团、曙光牙刷厂等一批代表性企业，历经三代人的传承与坚守，在工业化与数字化的浪潮中不断自我迭代。

　　然而，2026年6月7日，央视《财经调查》栏目播出的一期节目，将这座“牙刷之都”的另一面推到了公众面前。 隐藏在民房后院的小作坊、废旧塑料的回收链条、每支仅售6分钱的一次性牙刷——这些画面与博物馆里的辉煌话语形成了刺眼的反差。

　　二、“回收料”产业链被曝光

　　事情的源头，在扬州市江都区的一处小型废品收购站。据央视《财经调查》栏目2026年6月7日播出的节目《警惕!“回收料”牙刷流入市场》报道，记者在暗访中发现，站内堆积着大量废旧塑料：装过化学制剂和洗涤剂的化工白桶、家电上拆下来的旧面板、电风扇的盖子、破旧的轮滑鞋。回收站工作人员坦言，装过洗涤剂、尿素的化工废桶沾染各类残留物质，全程不做清洗就直接送往加工厂粉碎加工。“只要加入颜料染色，就能掩盖废旧塑料原料外观脏乱的问题。”工作人员说。

　　产业链的触角延伸得更广。在另一处废品收购站，地上摆满了回收来的旧牙刷——一位工人坐在小板凳上用砍刀砍下旧刷头，留下的刷杆按照颜色分拣，随后送往加工厂打碎，再次制成新的牙刷柄。在江都区一处民房后院，记者看到一人多高、四四方方打包好的塑料垃圾，里面有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各种塑料布、蛇皮口袋、黑色垃圾袋、塑料绳。负责人直言，这些垃圾也是制作一次性牙刷的原材料。院子里还堆放着大量无纺布、熔喷布、防护服边角料——这些原本是生产口罩和医用防护服的专用原料，因主要成分聚丙烯与牙刷柄材质相同，也被回收制成“回料”颗粒。在另一家加工厂里，工人将拖鞋厂剩下的边角废料投入搅拌机，经过高温处理，流水凝固成细长的拉丝，在水槽末端经过切割机切割，变成一粒粒白色塑料颗粒。

　　令人忧心的是，这些原料在加工前未经清洗、消杀，仅靠高温处理和简单滤网过滤。 加工厂负责人对化学成分隐患和卫生隐患“并不在乎”。由于原料杂乱，产出的回收塑料颜色斑驳不一，最终被统一染成黑色对外售卖。工厂老板坦承，这类低价“回料”，牙刷厂一般不会单独使用，而是按比例掺进全新塑料原料中。记者来到扬州市广陵区杭盛科技园，聚集于此的酒店一次性用品生产厂家告诉记者，原料配比根据牙刷定价弹性调整，以应对原料价格上涨的压力。厂家坦言，这类低价回收塑料颗粒大多出自无资质小作坊，属于“三无”产品，连牙刷生产厂家自己都无法确保每一批产品的质量合格。最终生产出来的一次性牙刷，最低出厂价仅6分钱一支。

　　这批廉价牙刷的流向同样引人关注。在郑州裕丰国际酒店用品城，情况大同小异——市场内多数批发商户都在销售“回收料”制作的牙刷，主要供给小型酒店与民宿，质量堪忧。从江都区的小作坊，到杭集镇的牙刷厂，再到郑州的批发市场，这条灰色产业链在这座“牙刷之都”的腹地暗中运转。

　　三、监管为何总是滞后一步?

　　节目播出后，当地市场监管部门迅速行动，查封涉事作坊与工厂，立案调查，追查产业链上下游。媒体暗访—舆论发酵—监管跟进—查封整治，公众对这一流程已不再陌生。一个反复被追问的问题再次浮出水面：为什么总是要靠记者卧底暗访，监管部门平时在做什么？

　　答案指向一个制度性困境。截至2026年，杭集镇拥有4000余家牙刷及酒店用品配套企业，其中成规模企业数十家。在如此庞大的产业体量背后，大量家庭作坊隐藏在民房后院，没有工商登记、没有生产许可。依靠基层几名执法人员进行日常全覆盖监管，客观上面临巨大的资源瓶颈。

　　但需要说明的是，扬州本地监管部门并非无动于衷。扬州市市场监督管理局于2025年7月发布了包括牙刷在内的122种产品质量市级监督抽查实施细则，并常态化开展抽检工作。2026年3月，扬州生态科技新城编制并公开了《酒店日化用品企业合规指引》，明确要求围绕酒店一次性牙刷等重点产品，建立“生产源头管控+流通环节抽检”机制，严查以次充好、虚假标注等违法行为。同年，扬州市市场监督管理局计划对126种、1912批次产品进行监督抽查，牙刷被列入其中。

　　然而，问题的症结在于：抽检通常针对的是成品质量指标，而“使用回收料”这一原料问题，恰恰处于现行标准的灰色地带。 根据全国标准信息公共服务平台公布的信息，《手动牙刷 一般要求和检测方法》(GB/T 19342-2024)于2024年10月26日发布，2025年11月1日起实施。该标准主要规定了手动牙刷的技术要求、检验规则、标志、包装、运输和贮存，并描述了相应的试验方法。以“70%全新料+30%回收料”混合生产为例，成品检测可能符合现有物理安全指标，但原料中的重金属、塑化剂等微量残留无法通过感官识别，现有抽检标准也无法覆盖这一隐性风险。 这正是隐蔽违法行为的核心特征——它生产出来的不是检测意义上的“不合格产品”，而是“来源存疑的产品”。而来源存疑，恰恰是日常抽检难以穿透的盲区。

　　隐蔽性的另一面来自消费者端。回收料加工的牙刷经过染色后，外观与全新料产品几乎没有区别。若非专业人员送检，普通消费者几乎无从分辨。这种信息不对称的长期存在，使得违法行为在流通环节不易触发投诉举报机制，监管部门发现线索的渠道天然稀缺。

　　四、从“牙刷之都”到质量担当

　　面对这场风波，有必要厘清一个基本事实：曝光所涉行为是非法的、应受谴责的。 使用未经清洗的化工废桶、回收旧牙刷粉碎再制，这些做法违反了产品质量安全和卫生管理的基本要求，无论在任何国家的标准体系下都不可接受。同时，也应当避免在批评“黑作坊”时，将整个产业乃至扬州杭集一概否定——那是对一座小镇两百年匠心传承的不公。

　　在肯定杭集作为“中国牙刷之都”巨大贡献的前提下，也必须指出，其产业声誉不仅建立在龙头企业的高质量产品上，同样受制于整个产业链末端的管控水平。 杭集不止有此次曝光的小作坊，更有符合国际标准生产的出口企业——2025年牙刷出口超过22亿元的数据说明，“优质产能”同样在这座小镇大规模存在。问题的症结在于，面对内销市场的低成本诱惑，部分低端生产环节选择了一条捷径。 从这一角度看，受伤害的不仅是消费者的健康权益，也包括杭集这座“牙刷之都”的整体声誉。

　　放眼全国，这类“回料”牙刷在酒店一次性用品市场中的渗透范围到底有多广，目前尚无公开的权威统计数据。但一个被央视记者证实的现象足以引起重视：在郑州等地的大型酒店用品批发市场，劣质牙刷依然在公开销售，商家对此并不遮掩。据杭集镇产业人士透露，回收料牙刷在一次性酒店用品市场——尤其是价格敏感的低端供应链中——并非个例。

　　令人欣慰的是，治理正在提速。2026年3月，扬州生态科技新城已建立“生产源头管控+流通环节抽检”机制，围绕酒店一次性牙刷等重点产品展开专项监管。在标准层面，2024年11月28日发布的推荐性国标《塑料 再生塑料限用物质限量要求》(GB/T 45091-2024)已于2025年6月1日起实施。该标准明确了再生塑料的限用物质分类及限量要求，适用于以废弃塑料为原料制成的再生塑料颗粒及成品。此外，2025年11月，市场监管总局印发公告，进一步推进内外贸产品“同线同标同质”工作，鼓励企业发展“三同”产品，加大对相关企业的技术帮扶力度，加强政策扶持。从国家到地方，制度修补正在推进，但产业末端的质量底线守护，仍需更多合力。

　　守住“中国牙刷之都”这块金字招牌，需要的不仅是博物馆里的豪言壮语，更是从原料进厂到产品出厂每一道关卡上的底线守护——以及，一个不需要等到媒体曝光就能主动发现问题的监管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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