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的上海，艺术与商业的融合已不再是简单的商场里挂画、马路上立雕塑，而是演进为一种深度共生、多元互动的城市文化形态，其最显著的表征便是商业体不再局限于对艺术的陈列，而是屡屡成为艺术发生的“第一现场”。

　　对于以经济繁荣闻名于世的大都市而言，艺商交融的意义何在?丹麦建筑师扬·盖尔在《公共空间·公共生活》一书中，详细描述了哥本哈根在20世纪中至21世纪初，由汽车主导转向以人为本的城市空间演化进程中，提出了一种以市民驻留时长为核心指标的城市质量评估标准。在他看来，咖啡馆、便利店、小书局等一切有利于缓行、停留、社交的公共空间，都能极大提升城市的活跃度与宜居性。进一步来看，当艺术发生于大大小小的商业体，市民的驻留时间将几何式增长，由此为公共空间注入的活性，让城市街区方正坚硬的边角线包裹上了“柔性边缘”。在这种柔性组织中，人与人的交流、人与环境的互动，将频繁而从容。购物休闲之余，停下脚步，艺术装置不再是孤立的被观赏对象，而是为百姓带来深入生活场景、与吃住行同等重要的日常体验。

从物理叠加到形态创新商场不仅是买买买

　　以墙绘、雕塑、特展、快闪等展演形式入驻商业体，构成了艺商融合最基本的物理叠加形态。在不少镶嵌入社区的中小型商业体中，我们常常可以看到这样的景观：以餐饮娱乐、日常购物、品牌超市为主结构的商业环境中，夜间及周末市集、三五年轻人组成的驻场小乐队，虽是周边点缀，却带动了空闲地带的热闹气氛。越来越多的市民，喜欢坐在咖啡店外的座椅上，边上很可能趴着一只可爱的小狗，小乐队随心唱着歌还夹杂着与大伙的聊天，人人羡慕的松弛感不过如此。在这样的场景里，我们亦能周更或月更地感受到一些展品或节目变化的小惊喜，此类遇见艺术“微更新”而产生的会心一笑，成为幸福日常的催化剂。

　　而在以大型商业综合体为代表的当代城市消费空间中，单纯的商品供求关系业已向意义共创关系转变，大批商业体正积极突破传统零售边界，凭借与艺术创作的创新融合，营造出令顾客产生情感共鸣与价值认同的公共生活方式，在柔性组织中成为承载城市人文情怀的地标性节点。

　　音乐响起是最典型的场景。不久前，“孔祥东与爱乐挚友2026室内乐音乐会”在第一百货奏响，拉开了“百联新春艺术节”的序幕。不远处，永安百货的露台演奏华丽回归，双休日定时上演《不同“繁”响》音乐会。在“中华商业第一街”上拎着大包小包走走看看，忽然远处悠扬的萨克斯飘来，同样大包小包的人们簇拥着、仰起头，望向露台上礼帽优雅、燕尾服笔挺的艺术家，这组声画合一的蒙太奇令步行街上演了一出音乐电影，印刻在四方游客的脑海里。其实露台音乐会由来已久，2005年，解放日报《萨克斯吹来老永安》报道中这样写道：“每天下午2时许，在重新装修成永安原貌的阳台上，会出现一个穿着黑色礼服的乐手，吹起悠扬而豪华的萨克斯管”。2023年8月3日晚，上海爱乐乐团、上海昆剧团、上海音乐学院学生、青年音乐剧演员等亮相永安露台进行音乐表演，当斑斓灯光亮起，南京路商业街上的这场空中音乐会氤氲着梦幻气息。

　　上述买卖关系向观演关系的有趣转向，在徐家汇、前滩太古里等时髦区域则又是另一番风景。美罗城内电影文化综合体“影元社”最近策划了“马”上有戏新春活动，限时播放皮影光影环幕剧，吹起了徐家汇商圈的国潮国漫风;前滩太古里以潮流音乐为线索，于中庭推出“音乐之门”“灵感就位”“音律狂欢”“音轨混搭”“惊喜彩蛋”五大互动区域，在嘻哈律动中为年轻人打造了边唱边跳、燃烧卡路里的欢乐场。

　　逛商场自然少不了买买买，但当艺术进入人、货、场的传统线性关系，买买买就不再仅仅意味着商品交换，而是更多关注生产文化意义、社会关系与情感体验，这就使得上海的商业空间由“空间中的生产”进阶为“空间本身的生产”。说到根本，城市空间是活生生的社会产物，为人民建设更具活力与幸福感的城市，上海始终保持着敢为人先的干劲以及精巧入微的心思。

从短期活动到长线运营大IP增强商业吸引力

　　是短线流量收割，还是长期价值深耕?一些以艺术之名展开的商业活动并没有找准方向，流量至上往往为流量反噬。只有重视并落实对艺术创作的长线培育，使其成为商业体叫得响、可积累、独一家的文化资产，才是可持续的艺商融合路径。

　　“闪亮·上海”静安国际光影展自2023年开办以来，短短几年间已成城市文化大IP，2025年更以“双圈联动+同步展映”模式，打造出“闪亮·苏河湾”及南京西路“闪亮·千亿商圈”联动主场，大大拓展了品牌的艺术表现力与商业影响力。先来看一组数据：2025年9月29日至10月8日主展期间，活动覆盖区域客流累计585.43万人次，带动消费总金额10.7亿元，同比增长8.66%;各商圈晚6点至12点客流总量达280.99万人次，几近总客流一半。10日内拿出如此亮眼成绩，关键在于艺术与商业的双向奔赴，亦凸显上海经济，尤其是夜经济的强大韧性与巨大潜力。

　　需要补充的是，光影展在主展期之外，还注重常态化运营，在五一、中秋、国庆等节庆期间，因应不同时节特色，推出常有常新的子品牌活动，将“周周演、节节新、年年办”的口号落到实处。今年新春，光影展联合“静安新春时尚HighGO节”，融入马戏、机器人表演、舞龙舞狮等多元演绎，打造沉浸式光影街景。

　　沿苏州河亲水平台展开的光影大秀是另一个例子，2025年的“上海光影美术馆”IP，堪称商圈内艺术发生“第一现场”的典范。每当夜幕降临，人们漫步河边，便能看到五彩光影与苏州河畔老建筑交相辉映。这里面有两点值得留意：一是走出艺术场馆的白盒子空间，以城市自有景观为“画布”展开创作，其背后是临街而聚、徒步可达的设计构思，城市规划者如艺术家般的浪漫可见一斑。二是光影秀内容之丰富、水准之高超，无疑为苏河湾迈向“世界级滨水区”添加了助推剂。其中令人过目不忘的，有“美术作品中的上海”“写给上海的情书”“在水一方”等子系列，它们徐徐延展历史变迁画卷，展现城市与自然和谐共生，还有那儿时记忆弄堂烟火气;岭南文化与海派碰撞交织的“其命惟新——广东美术百年大展”又是一绝，在上海的母亲河边领略岭南画派的折衷中西、融汇古今，强烈感受到两个地区的文化与思想共鸣;再有年轻艺术家们带来的各类AIGC(人工智能生成内容)作品，令人直呼脑洞大开。

　　“上海光影美术馆”自去年5月起好戏连连，如此高质量、高密度的城市建筑3D Mapping展，在世界其他城市属实难能一见。光影为苏河湾施上了魔法，错过哪一场都叫人遗憾。主展会期间，苏河湾商圈光影场域夜间销售额迅速突破4000万元，较上年同期增长超30%，足见众人之流连忘返。

　　不得不提的还有一点，静安光影展是整个上海国际光影节的一个缩影，2025年光影节在全城范围内共举办光影展演4685场次，吸引国内外游客和市民超过2180万人次，带动关联商圈消费超49.8亿元，全媒体传播量逾35亿次。面对“泼天流量”，更需长线运营，一个静悄悄却值得肯定的做法是：超过半数的光影装置将延续使用，位于长宁上海荟聚中心的作品《触·光》，更是被整体迁移至北翟路、福泉路路口社区绿地中，成为周边居民家门口的艺术新景点，这也为环境、社会和治理(ESG)框架下的艺商融合发展，写下了生动注脚。

从国际视野到本土实践艺商融合的榫卯结构

　　商业体成为艺术发生的“第一现场”，自然离不开国际化的项目与团队，但经验与实践告诉我们，本土文化的现代转译与有机融合，更是商业体发展兴盛的必要条件。

　　EKA·天物作为浦东金桥区域更新的标志性案例，是最近小红书上的热门打卡地。工业遗存“活化”为综合商业体，在上海屡见不鲜，但EKA在三年多的改造过程中，始终致力于历史故事的年轻表达以及跨越界别的现场呈现，从而形成了有关过去与现在、本土与世界的生动对话。人们可以在那些潜水器般的桶装建筑结构中，回望1869年的海关浦东工厂及随后成立的上海航海仪器厂。40余栋老厂房深深植入航海元素后，构成了中式、欧式乃至朋克风的建筑群落，希腊白墙那是云的颜色、蓝色起伏的屋顶便是波浪，出海、启航、探索，构成了整个艺术街区的氛围，亦回应着数代人对于上海开埠的记忆与想象。

　　围绕着铜堡、半仓等地标建筑，非遗市集、拉古纳国际艺术奖亚洲首展、小王子纪念艺术展等艺术与时尚秀场常年不歇，为那些小而美的餐厅与商铺带来源源人流。有趣的是，EKA主理人将每月主题活动形容为“榫卯结构”，意为既嵌入老厂房肌理，又向外生长多元场景;既是打开中西文化密码的钥匙，又为沪东新村街道优化了营商环境、提升了社区生活品质，无怪乎周边居民将EKA视为“第二社区”。

　　此类“榫卯结构”与EKA的宗旨“天物聚万物·创变赋新生”倒是相当契合，这种理念亦牢牢印刻在“今潮8弄”等弄堂活化项目中。一种常态化体验便是砖红色里弄建筑里，上演着先锋戏剧、当代舞蹈或是沉浸式戏剧，其主题正在探讨群体的记忆、城市的链接以及对未来的展望。

　　我们常常说国际视野本土实践，从人民中来到人民中去，其实不外乎也就是两重含义：海纳百川、兼容并蓄，在历史的环境中用世界的语言讲好中国的故事;再者便是艺术发生的“第一现场”必须在普通百姓身边，令他们实实在在获得“在现场”的精神与物质享受。

　　懂得这些道理，就可以发现艺术与商业的交融既是一个空间生产与经济驱动的更新过程，也是一种社会关系的重塑与区域管理的探索，所有的行动都植根于城市的文化自觉、发展创新与治理智慧之中。(作者系上海交通大学媒体与传播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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